【毛毛雨】《命劫》 第一命

第一命


  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耳畔全是落雨声。穆玄英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雨夜里,四顾无人,唯有寂冷。


  他不知自己要去哪,终点通向何方,只好一直走,一直走。也许这是去往黄泉的路,却不知尽头是否有人在等。


  穆玄英忽然想起死前种种,他抱着莫雨的碑不肯撒手,何尝不是存着生无法相守,死能同穴的想法。怕就怕恶人谷不允他留在莫雨身边,而谢渊他们恐怕也会想方设法带他尸身回浩气盟。


  黑暗的甬道里,有低低的叹息声。穆玄英开始飞快的奔跑起来,他想看到希望,希望彼岸即便没有光明,也有他在,只要不是留他一个人,下地狱他也认了。


  这条路似乎无边无际,穆玄英跑了很久很久,跑到精疲力尽,他停下脚步跪在地上大口的喘息,绝望瞬间漫上心口。“莫雨哥哥。”穆玄英脸埋在双掌间,声音嘶哑,“小雨,你究竟在哪啊。”水滴沿着他的指缝,一点一点地落在地,绽开出一朵朵小水花。


  此刻,穆玄英抱着自己,只觉天地浩大,万千繁华,却独他一人孤苦无依。


  “毛毛,毛毛!”


  急促满含焦急的喊声传来,穆玄英猛地抬起头来,这声音的主人……这声音的主人是……


  “毛毛!毛毛醒醒!”


  喊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急,听着像是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无孔不入。穆玄英竟找不到具体方位。他心下又惊又喜,但苦于不辨方位,又是气恼又是焦虑。


  穆玄英张了张嘴想回应喊他的人,却发现不管他怎么用力,竟是一丝响声也发不出。正急得心如火焚间,前方白光乍现。


  此际,这道光无疑给了穆玄英莫大的鼓励,妄说前方不知是险是安,纵是业火横生,只要有莫雨在,便是拼尽他所有,也要闯上一闯。


  穆玄英身影消失在白光中,他想睁开眼睛,然这光实在刺眼,又只得反射性闭上,紧跟着的是头晕目眩、口干舌燥之感,十分不适。穆玄英抬手,想揉一揉太阳穴,下一刻有一双手自发放到他的头边,轻轻揉着。


  “毛毛,你总算是醒了,头还是疼得厉害吗?”


  穆玄英浑身一震,再顾不上身体的难受,倏地睁开双眼。


  这并非幻觉,莫雨就真切的在他眼前。


  “莫雨哥哥!小雨!小雨!”他被眼前的美好冲昏了头脑,说起话来语无伦次,又哭又笑。


  莫雨只以为毛毛是叫病痛折磨得如此。事实上,毛毛已经烧了两天,今天才有所好转。莫雨皱着眉头,担忧道:“毛毛,你……!”他后面的话尽数淹没在惊讶中。


  所有的一切都是遵循本能,冲动也好,欲望也罢,穆玄英想念了莫雨太久太久,这个人离开他也已经很久了。穆玄英坐直了身,凑向莫雨。这是世上唯一一个令莫雨丝毫不设防的人。


  穆玄英一击得中,吻上莫雨的唇,继而伸出瘦小的手臂,用力抱住同样瘦弱却一点也不弱小的莫雨。


  莫雨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再亲密的亲人,也不该是这个样子。他这呆愣的半刻足以给穆玄英制造机会,湿软的舌头长驱直入缠上莫雨,温软的触感令尚还有一丝茫然的莫雨回过神来,他表情立刻变得凌厉,心头怒火丛生。


  盛怒下的莫雨面容冷峻,丝毫看不见平日面对弟弟时的柔和宠溺,与往日昆仑的雪一般冰霜严寒。莫雨的眼瞪得很大,穆玄英的双眼也未闭上,自然看得见对方的转变。他却没想过放手,反将莫雨抱得更紧,不管不顾的缠着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印证莫雨是真实的,真正在他身边。


  他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了那么多年,每走一步都是绝望,好不容易得来的光明,怎肯轻易放开。


  莫雨惯来不是逆来顺受之人,哪怕对方是他疼爱多年的弟弟,他刚要发火,面颊沾上的湿意浇冷了三分怒火,令他原本强硬的态度顿时柔软、犹豫了一些。


  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雾气氤氲,莫雨与他眼对眼,直接将毛毛的情绪看进心里。那里盈满了隐忍和哀伤,滚烫的泪珠一滴接一滴的滑落,甚至有的顺着莫雨的脸滑进他的嘴里,又涩又苦。


  直到现在莫雨才发现毛毛的身体一直在颤抖。


  莫雨心里的怒气已是消了大半,对着这样的毛毛,他气也不是骂也不是,心里一缩一缩的疼,但他也不可能做出回应。莫雨轻轻却是不容穆玄英抗拒的将他推开,紧皱着眉目,问他:“毛毛,你究竟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正在发烧的孩子,怎么一觉醒来,就是一副被大磨大难蹂躏得伤心之至的模样。


  穆玄英的情绪自看到莫雨后一直都不稳定,这惊喜砸得他所有的动作、言语全都不受控制起来,像方才强吻莫雨那是平时的他想也不敢想的。此刻莫雨说了什么他一概没听清,只是一个劲的唤他的名字,仿佛一刻得不到回答都会让他崩溃。


  这一声声的‘莫雨哥哥’叫得莫雨头疼,若非毛毛今日状况不对劲,凭他那般出格作为,莫雨真的很想揍他一顿。


  莫雨叹了口气,不计前嫌的拉过穆玄英,双手拢他进怀里,做出庇护的姿态。他尽量放柔声音,边轻拍他后背便安抚道:“做噩梦了是吗?毛毛,别怕,哥哥在。”


  呼吸里全是莫雨的味道,穆玄英也紧紧搂住他,深怕他又跟梦里一样消失了。他得到莫雨的安抚,才渐渐平静下来,这一静,头晕不适之症汹涌而来,他这时年纪尚小,扛不住病痛倾袭又有莫雨抚慰,没一会便沉沉睡去。


  等毛毛呼吸平静之后,莫雨才敢放开他,将他安置在铺了杂草的地板上。他手放到少年额头试探。毛毛的病来得毫无征兆,昏昏沉沉了两日,再不退烧莫雨差点打算使用暴力抓个大夫来给弟弟看病了。


  好在,总算有惊无险。


  只是……这毛小孩是病糊涂了吗?莫雨凝视着弟弟泛白的病容,尤其唇色更显苍白,他无意识碰了下自己的嘴。“下次再这么熊,管你病不病揍了再说,真是。”


  年少的莫雨凶起人来气势虽不如成年的疯魔少谷主那般骇人,却也易让人不安惶恐。莫雨的语气凶悍,脸色也颇为古怪,但动作却是与之不符的轻柔,他给毛毛盖好被子,手撑着额头,也不敢睡就睁着眼睛守着毛毛到天亮。


  ……


  重生一说向来玄之又玄,生长在光明鲜亮地方的穆少盟主对神鬼一说,素不看重,亦不崇尚。至于信不信,事实摆在眼前,可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死了之后发现自己回到少年时期了,穆少盟主不知道换个人会怎么想,他却是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存在的。等他第二日风寒稍好转,回味过来后,只觉得这惊喜当真砸得他头冒金星,险些乐疯。


  他是浩气盟的天狼,惩奸除恶,心怀正义。此生无悔入浩气,更对谢渊教导之情有无限感激。可莫雨一事实在伤他太深,他没有一日不后悔那夜之事。那之后,他虽担下少盟主之名,也在继续完成年少的梦想,然而,他想得更多的是做出更大的贡献,还以浩气恩情,再去找他的小雨哥哥。


  他没有理由埋怨养育他成长的浩气,可穆玄英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不管错手还是有意,莫雨死于他手毫无疑问,以命换命是他想到的唯一方法。浩气深恩他已尽力回报,况三阳绝脉之体使他本就活不长久,该做的都做了,就应当去找莫雨了。


  由来不奉鬼神的少盟主临死时最为强烈的想法便是乞求满天神佛,让他见到莫雨。这一梦醒来,还当真让他看到了。不是成年的少谷主,他看见的是带他流浪,护他宠他的小雨哥哥。这意味着,未来的某些变数,就并非不可改变了!


  隔天退了烧清醒过来的穆毛毛好歹想起了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那年莫雨与他在洛阳逗留,他不慎感染风寒,烧了三天三夜不见好转,莫雨逼得急了抱起他闯入一间医馆,好说歹说才说动大夫来救他。醒后的穆玄英便见莫雨双目通红,布满血丝。


  大夫说,他要是再不醒,他这哥哥准能把他这把老骨头生吞活剥了。话里话外有点抱怨的成分在。好在大夫心善,也知道莫雨急得慌,言行无状在所难免,倒没有太过苛责。


  之后……之后就是《空冥决》被人察觉,那群人找到他和莫雨栖身之所,将他们逼至枫华谷,造成往后二人对立的局面。


  他曾不止一次想过,若他与莫雨没有过分别,没有过对立,到最后会不会有所不同。那么,想要知道结果,就是现在了吧。既然给了他机会,就没有放弃的道理。穆玄英暗暗下了决心。


  他正燃起了斗志,颇有些对日后未知事物的兴奋与期待,冷不防头顶被人拍了一掌,一个包子递到眼下,来人道:“想什么呢,喊你也不应,不饿么?”


  穆玄英看着拍他的人,咧开嘴笑了笑:“嘿嘿,走神了。”


  莫雨拿他这副傻样很没办法,无奈道:“快把东西吃了。”


  素白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穆玄英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可他只看了一眼便歪着头去看莫雨。幼时的事也逐渐鲜明起来。像所有爱护孩子的父母一样,莫雨怕他饿了冷了不开心了,每每有食物时都骗他自己吃过了,好让他安心,以至于小毛毛身上还能掐出肉,他却瘦的仿佛只剩下骨头。


  但他的哥哥即便如此,也从没让任何险阻压弯了背脊,这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呀。穆玄英想。


  “看够了没,看我能把你看饱了?”莫雨不耐烦弟弟的磨叽,把包子硬塞到他手里。


  穆玄英顺势握住莫雨的手,左手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雨哥哥,我们,不会分开的吧,我不想和你分开。”他想得到莫雨的肯定,或者说,他不确定阻止哥哥加入恶人谷是否违背了他的心意,然而,能有现在的莫雨的肯定,他便有勇气走下去。


  “你怎么像个小姑娘一样黏糊。还成天嚷着要当大侠,大侠可没你这样走哪都要喊着哥哥一起。”莫雨没去计较毛毛哪来的患得患失,弟弟不安了,当哥哥的总要耐心安抚。


  穆玄英不服气:“和哥哥在一起怎么就不像大侠了?我想和小雨哥哥一起行侠仗义,一起走过很多地方,你说好不好,小雨?”


  “行侠仗义?呵。”莫雨哂笑,“毛毛,我可没你这么无聊,我能照顾好你就不错了。”


  “这样也行,你照顾我,我就负责仗义执言?”穆玄英笑道。


  脸皮忒厚啊,弟弟。莫雨推了推穆玄英,嫌弃道:“行了别黏着了,病还没好可别过我一身病气。吃你的包子去。”


  穆玄英仗着自己还小,耍着赖不依不挠:“那你说啊小雨哥哥,你也不希望和毛毛分开吧?”


  “不说你还不消停了是吧?”莫雨没好气,“把你给弄丢了还要烦我到处去找。哪敢?”


  也不过平平常常一句玩笑话,穆玄英听得差点一个没忍住哭出来,鼻子酸酸的。


  那年枫华谷一难,他纵身一跃,累得莫雨几乎走遍了半个大唐来寻他,可到最后呢,他也没把毛毛给找回来。


  莫雨哥哥,这次再也不会让你为了找他而奔波了,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穆玄英心说:毛毛呀毛毛,没有立场相对,阵营相隔,可再也不能辜负小雨哥哥,让他难过了。


  见毛毛终于肯安分的吃包子,莫雨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先是刻意压制着嗓子咳嗽了几声,方才开启另一个话题:“毛毛,我们来洛阳有几天了。我打算下午就出去看看有什么能做的。你还病着,不必跟我一起跑,好好休息就行。”


  这话的意思是要在洛阳安定一段日子,也是当年他和莫雨一起决定的。正好莫雨不提,穆玄英也要说起这件事,他胡乱嚼了几口包子咽下后,忙道:“小雨哥哥,其实我不想在洛阳生活,我们换个城镇吧,哪都行。”


  莫雨一愣。他知道毛毛脾气倔,估计要说服他一个人等,而不是与他去一起找活做得花点时间,倒也想好怎么跟他说了。但是,这个反应也太偏激了吧?“你……”


  穆玄英赶在莫雨之前抢道:“我不是闹着玩的,我真的很不想呆在洛阳。我想去扬州。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快动身。”他扯出早先便想好的说辞,认真望着莫雨,“小雨哥哥,听说扬州山水清明又有许多好玩好吃的,最重要的是七秀坊、藏剑山庄两大门派与之比邻,秀坊是大唐最风雅的地方之一,而藏剑山庄更是君子如风,其轻剑游龙,重剑无锋,我早就迫不及待想去见识见识了。小雨哥哥你说呢?”


  话音落了许久,也未见莫雨回答,穆玄英不由得带出几分紧张,他刚要象征性再说几句扬州的好话,莫雨那略嫌冷淡的声音轻轻响起:“你话都说完了还想让我说什么?毛毛……”随着他的话,穆玄英益发不安起来,也怕莫雨不答应他显得无礼的要求也怕莫雨问他为什么决定得这么突然。


  毛毛这一病醒来,无论对他的态度,感情还是其他的,都较之病前略有出入,作为最为关注毛毛的哥哥来说,莫雨无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叹了口气,说:“算了。我也懒得跟你计较。去就去吧。只是,盘缠眼见要见底,你又想尽快走人。路上免不了忍饥挨饿,可别跟我叫苦。”


  一听哥哥答应了,穆玄英忍不住欢呼道:“莫雨哥哥最好了~。”


  “少撒娇,这么大的人了,一边去。咳咳……”


  说到底,洛阳也好扬州也好,于他莫雨哪里不是一样的颜色?去哪都好,只要毛毛还在身边,洛阳,扬州,甚至于其他地方,不都毫无分别?


  “那个。”穆玄英犹豫道,“小雨哥哥,你是不是病了?一直在咳嗽。不会是我昨晚上那个时候不小心把病气——”凉飕飕的视线徘徊在周身,穆玄英赶忙捂着嘴。这个时候的小雨哥哥还没能接受他变了质的感情,未来他还需努力才行。


  莫雨冷笑:“说起这个,不是看你还在生病,我就揍你了!你还敢往前凑。毛毛,好好养病吧,养好了,抗揍。”


  穆玄英闭眼装死中。


  ……


  ……


  ……


  穆玄英与莫雨所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两人自始一流浪时就是轻装简行。除了一本《空冥决》,也没甚好让人惦念的了。


  虽然毛毛表现得想要立刻出发,恨不能飞去扬州,但考虑到他的病还没好,这边莫雨又咳上了,只好再等个几天。


  《空冥决》上的功夫,以如今穆玄英二人的资历是断不可能看明白的,但浩气盟的少盟主可就不一样了。武学虽不能实装,但功法、招式,无不是铭记在心。


  现在要考虑的就是怎么不着痕迹,装作一不小心看懂了《空冥决》的样子,和莫雨一起练上面的武学。


  曾一本《空冥决》迫得穆玄英与莫雨不得不分离,但用到点上,就是一大助力了。


  江湖人心难测,经历过数次攻防,看过阴谋变更的穆少盟主了然于心。可是,他还是想要做仁侠,哪怕这一生无法入浩气,仍想继承家风,以手中利剑施展仁义之道。跌倒一次便一蹶不振,穆玄英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而谁又说非得去了浩气盟才能实现心中梦想?


  他心怀侠义,仁心仁德,看不过路边的不平事,但他已不是当年那个什么不懂的少年。想要为他人施以援手,想要帮助他人,可就不光有一颗心就行了,实力亦是不可或缺。


  而且,就算不为这个,只为保护自身,他和莫雨就不得不努力练习《空冥决》上的功法。


  转眼八年过去。


  看过扬州繁荣,领略长安的大气,这自幼时起就相依为命,亲密无间的二人择了个山水秀丽,人烟稀少的无名小镇居住。走走停停,似乎已经成了他们的常态。


  八年里,穆玄英一点点状似不着痕迹的引领莫雨以正确方法修习《空冥决》,好壮大自身实力。他不清楚莫雨是否对他有所怀疑,重生的事他不敢宣诸于口,他倒不认为他莫雨哥哥会因这个待他有所改变,怕只怕有些禁忌一旦说出,这些美好终将成为烟云散去。


  至于说觉出毛毛哪里不对,莫雨早有感悟,但相信这个人早已成为本能,他亦没有强迫弟弟的想法,毛毛愿意说他自然能倾听,不愿意说,那就不说罢。有什么关系。


  最重要的,他们现在还能在一起,没有阵营立场之分,更未有分别。还有什么比这更好?每每一想到此,想到这些‘前生’奢望过无数次的如果由他一手改变实现,穆玄英就止不住的想笑。


  和小雨哥哥永远在一起,和小雨哥哥一块行侠仗义,想想就是很开心的事。最好,还能把某些感情摊开来讲,让莫雨接受。


  八年时光,穆玄英不断在做努力,要和莫雨亲近些,再亲近一些,那些微末的细节当足够让莫雨感受到这份感情在变化、深入,若跟他说莫雨毫无感觉,穆玄英铁定不信。


  今夕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当人月两圆。


  穆玄英怀抱从镇里买来的月饼,满心欢喜往回走。今夜月圆,他也想与小雨来个圆满。话头藏了八载,他早就快藏不住了。


  以前他的喜欢止于莫雨刚回应之时,就不得不以最惨烈哀痛的方式结束。今时今日,绝对不让悲剧再重演!


  那么,莫雨到时又该是什么表情呢?会惊讶,会错愕,还是会同他一般开心?


  想到莫雨可能会有的反应,穆玄英再也压制不住快要冲破心际的喜悦,加快步伐跑起来。


  “小雨哥哥~,我回来了。”离居所尚有几米开外,穆玄英便忍不住放声大喊。


  没有回应。


  穆玄英耸肩,不觉有异,然而,待他走至近处,才察出不妥之处。


  家中大门没有关闭,以莫雨之警惕疑心,此事发生率微乎其乎到几乎没有过。除非……穆玄英心脏不规则的跳动起来,月饼被他随手扔在一边。


  “小雨,听见回答我一声。”穆玄英边走边喊。耳边除了他的回音,只剩下脑海中回荡着的‘咚,咚,咚’心跳声,愈加紧密急促,好似就要跳出胸口。


  前院的几株花草凌乱,穆玄英看了咬紧牙关迈进客厅中,所见景象让他狠狠一震。屋内一片狼藉,凳椅散乱在地,茶具摔得四分五裂,这分明是打斗后遗留的痕迹。


  穆玄英脑中嗡嗡作响,思绪转得飞快。他快步出了屋子,扶摇轻身术一跃而上,空中虚踩几步,轻功使得炉火纯青。


  看情况,莫雨分明和人打架了,和谁?他们做事历来低调,穆玄英平常帮人从不留名,且他们行踪不定,那些被他得罪的人又怎能找到他和莫雨?不是这些,那么就是因莫雨偶有发疯,被伤着的人来寻仇?穆玄英很快否决掉这个想法。有他在身边,莫雨疯起来即便会伤人,也从没错手杀了谁。事后他替莫雨向那些被伤着的人态度诚恳的道了歉。不见有谁对此耿耿于怀到非要跟莫雨打一架才肯罢休。再说,见识过莫雨疯起来的样子,谁还敢?


  那会是谁?


  无名小镇居民少,房屋稀稀落落相隔甚远,进入黄昏时分的小镇安静得极快,家家户户基本已关起了门窗。


  穆玄英施展轻功到极致,一刻不曾停下,耳畔风声呼啸,视线中景色一直在倒退。


  在哪里,在哪里,究竟会在哪里。穆玄英心急如焚,瞪大了眼睛不敢有片刻放松。


  又行小半会,便见不远处围着几个人,他们周围血迹遍布,还零星躺了几个人。那些人相互扶着彼此絮絮叨叨,衣衫上沾染了鲜艳的血迹,战战兢兢的盯着正前方躺着的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不知讨论些什么。


  穆玄英收了轻功,下地时腿脚颤抖,险些摔在地上。他乍然出现,那几个人吓了一跳,穆玄英顾不上他们,直直往前方走去。


  他在地上那人身前停下脚步,头皮发麻,手脚俱都抖个不停,心里的恐慌无限放大,心脏一缩一缩的疼。


  脚边血的颜色十分碍眼,那人一身的白衣也染上不少,他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的。穆玄英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安静。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不敢轻举妄动,仿佛只要一动,那些不好的事情就会扑面而来,将他吞没。


  许是他整个人抖得太厉害,许是终于承受不了,穆玄英只觉脑中天旋地转,突然腿一软,便直直跪倒在地。


  “莫雨哥哥……”穆玄英嗓音哑得厉害,他想翻过地上的人看一看,手伸出去了又收回来,重复数遍,如此简单的动作,他却做得像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般。


  哪里出错了?哪里不对?事情怎么会发生得这么突然?出门前彼此告别时他与莫雨还有说有笑,相约以后所有中秋节都要一起快快乐乐的。莫雨还温柔的笑着送他出门。谁能告诉他为什么甫一回到家中,等待他的竟然是这副场景?


  他将将要出口的告白还没说给他听,想象了很多遍他的反应,他都在脑中勾画了无数遍他们的未来。要做什么事,要去哪里,要怎么和莫雨过……不像上辈子,他完全凭着直觉,也没考虑就冲莫雨告了白,害得他……


  那现在呢,现在是怎么回事?


  穆玄英抱起莫雨,将他放在怀里,歪着头还是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怀里的莫雨筋脉俱碎,面容狰狞,死状相当难看。穆玄英紧紧闭着眼睛,强烈的无力感萦绕在心里,折磨得他几欲癫狂。


  莫雨身负剧毒与咒印出世,体内毒素随着修为与日俱增。莫雨乃武学奇才,与毛毛一起正确修炼《空冥决》后,功法大有所成。然而他在穆玄英面前发疯的时候并无很多,似乎不伤大体。似乎……实际而言一个为不让对方担心,刻意隐瞒,一个以为安定下来好生休养即可。


  那么,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前世的莫雨并没有因为这不可压制的剧毒咒印而死。


  穆玄英却不知,这纯粹是因了王遗风红尘秘法凝雪功的缘故。那时候,枫华谷之后,先不说莫雨与穆玄英聚少离多,好不容易得以相见,能好好说话的次数又有几多?莫雨没那个时间也不欲向毛毛说些他看来不好的事。


  “这疯子,老子路过他家,问他讨口水喝,二话不说就对老子喊打喊杀,简直有病!死了倒干净!”适才围在一起的那几人中,有人如是道。


  马上有人接他的话,怀着怨怼的语气:“你还好意思说。若非你看他生得漂亮,竟当成外面的小妞那么调戏。怎会激得他与你起争执吵起来?”


  “我哪知道他那么厉害!妈的,算我倒霉!还好老子轻功高明跑得快,还有手下的崽子给我挡灾。”


  “哼。跑得快?要不是他看起来不想在自家杀人,若非他自己突然就……你会只是失去一条手臂这么容易?喂,那边的人,你那朋友是自己倒下的,我们可没动他,也动不了他。”


  那人讪笑:“快别说了,真痛。那他突然倒下去,到底死是没死——!!!那个人在干什么?”


  身后的吵嚷声繁杂不已,穆玄英知道自己不应该迁怒。观莫雨的死状,这不是一朝一夕的问题,而是日积月累形成的。即便不是这群人,也会有其他的引子引出莫雨疯病,致使他压不住毒素。说到底,莫雨会变成现在这样全都是他的错!他怎么就不多注意注意莫雨的身体情况,莫雨不说他就不知道问吗?前世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难道就不会发生吗?


  全怪他,全怪穆玄英重生一次,自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以为会和莫雨永远在一起,以为会与莫雨有一个完美的未来,以为再也不会有分别。谁知道,谁知道……


  穆玄英颤抖着俯下身体,在莫雨狰狞的脸上烙下一个个轻吻,从眉眼,鼻子到嘴唇。伴随他举动的是周遭之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穆玄英轻轻放下莫雨,转过头去,死死的盯着他们。


  “看!看什么看!他就是个疯子,死了也不稀奇。”被他盯着不放的人背脊发麻,也还是装出强硬的姿态。


  好吵。穆玄英想。


  不该迁怒,不能放任,穆玄英清楚他应该压制住心底的怨愤。脑仁却一突一突的疼,脑海深处仿佛有一只凶兽在咆哮什么,他双手揪着头发,不停拉扯,口中喃喃自语着,听不真切,看得其他人心惊胆寒。若非这些人在方才的打斗中受了重伤无法使用轻功,此刻都该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起来。


  终于,不知是谁受不过心中惊骇,一声惊叫穿透层林。穆玄英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你们——都去死吧——”


  妖冶的红,浸透双眼。


第一命完


终于把第一命弄出来了。

第二命可能会久一点_(:зゝ∠)_。



评论 ( 17 )
热度 ( 51 )

© 善待穆玄英 | Powered by LOFTER